西藏在上》再版获好评 一部纯正
精美短文

白落梅精美散文两篇:穿越长城、且看明月又有几回圆

  是一条沉睡在华夏大地的巨龙,是一个屹立在万古青山的王者,是一条横跨在历史时空的河流。它横亘古今天下,驰骋云天万里,造就了一代风云霸主,承载无数热血英雄。当年这条气吞河山的巨龙,如今只是一位装载了民族记忆的老人,它深邃而沉默。

  当然可以。你看它似腾飞的巨龙,用不可企及的高度俯瞰众生,傲视皇城。你看它似振翅的苍鹰,以旷绝于世的气量划过云霄,吐纳烟云。这是炎黄子孙用热血浇铸的长城,这是中华儿女用骨肉堆砌的长城,它可以沉睡,却不会死去;它可以缄默,却不会麻木。

  你是一个现代的旅梦者,朝它一步步走近,无须宝马利剑,无须长缨弯弓,只推开这坚固的城墙,便可以抵达彼岸的风景。它会向你细诉那些退隐在岁月帷幕后的故事,无数风流王者,金戈铁马、逐鹿中原的故事;无数折腰英雄,横骋疆场、碧血黄沙的故事;甚至还藏隐着许多情长儿女,肝肠寸断、催人泪下的故事。

  只有走出人生狭小的井天,才能看到苍茫绝域的风景。登上长城,是为了拥有一份高瞻远瞩的襟怀;脚踩大地,是为了守候一份平和沉稳的坚实。当你行走在砖石铺就的阶梯,抚摸着还有温度的城墙,遥看隐隐弥漫着硝烟的烽火台,思绪如海浪汪洋,滔滔不止。

  是秦始皇开天辟地,在泱泱大国的土地上建筑长城,用一道城墙划分礼仪之邦与蛮荒之域的界限,用厚重的城墙巩固他的帝王之梦。便演绎了孟姜女哭倒长城的动人传说,想要造就一座绵延万里的长城,就必然要承担过程的耗损与牺牲,是非功过自有历史见证。古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,当披荆斩棘,策马扬尘,方能收复更广阔的天地。秦始皇凭着他过人的才智与谋略、锋芒与霸气得以一统河山,而万古长城却在大秦沃土上树立了一座不朽的丰碑。

  一座跨越巍巍群山的长城,从此牵引出无数横空出世的君王,各路英雄弹冠而起,争斗江山。秦皇汉武、唐宗宋祖,乃至那射雕的成吉思汗,谁不是在马背上得来的江山?到后来大明的江山,又被入关的大清夺去,那时的长城已敌不过努尔哈赤率领的八旗铁蹄。城破壁倒,又铸就了多少热血男儿,那些英雄似星辰般镶嵌在历史的天空,如记忆雕刻在长城的墙壁上。

  当年明崇祯皇帝杀袁崇焕,甚至被后人说成是自毁长城,事实又真的是如此吗?朝代的更迭有如日夜的交替,恰好崇祯的江山辗转到了黑夜,行至危崖绝壁,谁还能力挽狂澜?此时的长城成了明朝不攻自破的道具,它是一条真正沉睡的巨龙,需要时代的风云将它唤醒。凝固之后还会冰释,涅盘之后更加年轻,我们当以清醒、理性的思想来看它无悔的今朝、当世的辉煌。

  都说不到长城非好汉,当你伫立在城墙,看群山起伏,巨龙蜿蜒,难道你就真的成了英雄吗?这样的太平盛世,实在让人珍惜,乱世之中,要登长城,需经历多少血腥的搏斗,刀断剑残,也未必可以站立于此,看神州大地一片豪迈。如今你不仅可以大步流星地攀越长城,还可以对历史高谈阔论,甚至可以对着茫茫河山高呼,你是英雄,因为你登上了长城,你踩着巨龙的身子,俯视朗朗乾坤。

  是,这当然也是英雄,做英雄未必就要流血牺牲,这是一个可以脱去征袍、醉心游览祖国疆土的年代。回探过往,当年秦、赵、燕在北方修筑长城,是为了抵御匈奴、东胡南侵。而今的长城,是存放古老民族记忆的地方,是维系进步文明的纽带,它以龙的长度丈量历史,它以龙的精神屹立东方。所以,你可以放声高歌,青山的回荡是掌声,黄河的咆哮是喝彩。

  一座万里长城,是一部文化史册,你两手空空而来,却可以满载而归。然而长城又是一部无字之书,摆放在中国北部辽阔的桌案上,让看风景的人带着心灵来解读。你触摸到的城墙、箭垛、烽火台就是文化,那些厚实的建筑、精妙的布局,以及雕饰和绘画都是艺术。还有飘荡在风中,吟咏着秦时明月汉时关的诗句,高挂在云端的水墨画卷,都在告诉你这古塞雄关的壮丽与庄严、这九州大地的辉煌与博大。历史是明镜,再扑朔迷离的故事都可以照得清朗,它将长城这一路铺陈的变幻风云,都照得透彻、明白。

  人生是一种挑战,而万里长城会激励你心中的血性与英雄气概。这条巨龙,因为沉睡太久,岁月在它身上雕琢了太多的痕迹。远眺时,你看到它巍峨壮观,霸气嶙峋;近观时,你看到它鳞片剥落,厚重沧桑。尽管长城横跨穿越许多省市,而北京在世人心目中却是离长城最近的一座城市。这是个生长帝王、英雄辈出的城市,浓缩了中国历史最精华的往事。

  至今八达岭长城还有后人不断地在增添新砖,修补被时光风蚀的印记。只是修补之后,还能复原到从前的模样吗?长城是历经不同朝代建筑锤炼而成,想要回复当初,除非时光流转。历史上有相似的故事,却没有相同的战争。怀旧是人生的美德,创新却是精神的超越。长城曾经义无反顾地保护着华夏儿女,如今它同样也可以享有中国民族至高无尚的尊荣。它是王者的象征,是英雄的象征,是民族的骄傲,也是中国人的骄傲。

  长城就像一条凝固的河流,它的沉默,不是落后,不是保守,更不是封闭,而是一种深邃的坚韧,静静地守护古老文明。当知无声之地胜有声,不留名处自留名。而与之遥遥相望的京杭大运河,反而被光阴冷落,已不见当年百舸千帆的繁华景象。同为君王,秦始皇力扫六国的霸气远远超越了隋炀帝荒淫无度的罪恶,然而隋炀帝开拓大运河的浩大工程并不输于秦始皇修筑长程。尽管动机不同,却给后世的繁荣鼎盛带来近乎相同的意义。

  有时候,对与错、兴与衰之间有着模糊的界限。浩浩天下就如同一盘棋局,一着不慎,满盘皆输。有多少完整的破碎,就会有多少柔软的刚强。当隋炀帝梦着江南水岸、冷月梅花的清越,秦始皇却怀念大漠边疆、层云万里的豪情。无论成王败寇,都散作漫漫烟尘,在历史的天空划上深浅不一的句号。

  在这座无字的城墙上,你还能触摸到什么?透过石头的寒冷去触摸帝王的温度?透过古砖的纹络让流逝的历史重演?大概有许多种声音在叩问,这伟大深厚的长城,有一天也会逃不过命运的诅咒,在激浪的历史风云里轰然倒塌吗?我们当以理性坦荡的心态面对沉浮,顺应自然。要相信,这世间还有不死的魂魄,如那些封锁在时光里的英雄,如这条蜿蜒于青山之颠的巨龙。

  我是一个习惯在夜幕中独自寂寞的人,寂寞并不是一种颓废,只是给喧闹的白日寻找一个沉静的借口。友发来短信问我:在做什么?我回:在看月亮,听古曲,想一些老掉牙的陈年往事。回首往事知多少?往事就是这样,你想要记起的时候,发觉原来已经忘得差不多了。你想要忘记的时候,却一直在心头萦绕,让你心绪难安。往事太多,不是所有的过去都值得你去怀想。许多记忆的碎片在夜色里发出凌厉的光,会将我们仅存的一点完整也割伤。在模糊的印象里,我们又何须在意遗忘或是忆起?

  看到明月,总是会不经意地想起《西游记》女儿国里的片尾曲。人间事常难遂人愿,且看明月又有几回圆?其实这句话我在文中多次提起,甚至有些不厌其烦。因为喜欢,铭刻在心间,才会如此。于是想起了唐僧,一个誓死要将此生交付给佛祖的和尚。他却在女儿国动了凡心,唯一的一次凡心,让看客不能忘怀。女儿国的女王,其实只是唐僧的一场情劫。当时唐僧被女王请去,夜赏国宝,孙悟空说了一句话:就看师傅的道行了。这里的道行,说的也是唐僧的定力,一个风华正茂的男子,面对一位如花似玉的红粉佳人,确实需要非凡的定力,才可以坐怀不乱。

  今日偶读唐代著名高僧玄奘的一首禅诗,亦知道他就是《西游记》里唐僧的原型。明代吴承恩是根据玄奘西行印度求法取经等事迹,衍生而出一部文学名著。历史中的玄奘与小说中的唐三藏有很大的区别,但相同之处都是不畏艰险,从长安出发,一路西行。可唐三藏得观音大师点化,收了四位高徒,一路上骑着白龙骏马,虽历尽艰辛,却也有许多温暖的情义。当时唐朝国力尚不强大,与西北突厥人正有争斗,官方禁止人们私自出关。玄奘在夜间偷渡,孤身一人,骑着一匹瘦马,走过戈壁险滩,雪峰荒原,多少次来到上无飞鸟,下无走兽,复无水草的地方。他只能默念《心经》,似乎佛祖就在前方对他招手,那么近的距离,就可以看到莲花盛开,灵台清澈。

  玄奘下定了西行的决心:不到印度,终不东归,纵然客死于半道,也决不悔恨。所以这一路,无论经历多少灾难,他都当作是佛祖对他的考验。最后往返耗费了十七年,行程近十万里,于贞观十九年正月还抵长安,受到唐太宗及文武百官的盛情迎接。他给中土大唐带来了佛像、佛舍利以及大量的佛经梵文原典。一部《大唐西域记》蕴含了一百多个国家的风土文化、宗教信仰,可谓海纳百川、包罗万象。这部书由唐太宗钦定,玄奘亲自编撰,弟子辩机整理而成。内容翔实生动,文采流畅飞扬,堪称佛学宝典。

  十七年,玄奘将最好的年华交付给漫长的旅程,回来已是风霜满鬓,手捧用青春岁月换回的经卷,他的一生或许真的可以无悔了。尽管不能青春重现,至少他能够在舍利、经卷中,找回点滴失去的记忆。跪于佛祖面前,他可以坦然地说,我不负所托。他的回忆录足够蓄养他一辈子,佛法追求圆通自在,所以他记住的应该是拥有的喜悦,而非付出的苦难。岁月的磨砺,早已更换了曾经坚韧的容貌,他有的,只是容忍过去、宽释未来的慈悲和平宁。

  玄奘算是一位被佛祖庇佑的高僧,他并不是第一个到西天取经的和尚,也不是最后一个。在寥廓的历史长河中,多少僧人为求取真经,不顾个人安危,毅然离开中土,长途跋涉前往西域。可是能返回的人却寥寥无几,他们都葬身在沙漠荒野、寒林雪域。无人收拾的尸骨,只能同野兽一起掩埋,在寂夜时发出闪烁的磷火,告诉苍茫的天地,他们的灵魂始终不肯离去。是佛陀的召唤,让他们可以做出如此深远的追求,只身奔赴险境,只为了度化芸芸众生。都说寂灭意味着重生,这些不死的灵魂,一定被佛祖安顿,在功德圆满时,终会得以重见天日。

  放下这些沉重的过程,再来赏读玄奘的禅诗:孤峰绝顶万余嶒,策杖攀萝渐渐登。行到月边天上寺,白云相伴两三僧。此时的玄奘,俨然是一位超脱世外的高僧。策杖攀萝,只为在孤峰绝境处,寻访山林闲趣。坐落在缥缈顶峰的寺院,有如倚着明月,澄净得已经找不到一丝烟火。唯有几位闲僧,在白云中往来,那么悠然自在。他们如今的桑田,也是用曾经的沧海换来。佛祖不会厚此薄彼,在求道的旅程中,有天赋和缘法的人,或许悟得早些,但过程其实是同样的繁复。待到风雨成昨,聚散都成往事的时候,就可以放下一切,禅寂淡然了。

  麟德元年(664)二月五日,六十三岁的玄奘圆寂。高宗哀恸逾恒,为之罢朝三日,追谥大遍觉之号,敕建塔于樊川北原。其后,黄巢乱起,有人奉其灵骨至南京立塔。太平天国时,塔圯;迨至乱平,堙没无人能识。百代浮沉有定,世事沧桑迭变,渺渺尘路,没有谁可以做到一劳永逸。想要抛掷一切,坐看云起,就必须先经历劫数。走过灾厄多袭的漫漫黑夜,站在黎明的楼头,才知道,谁是真正走到最后的人。

  人生一世,如同浮云流水,过往是覆水难收,我们有的就只是现在。做一个忘记苦难的人,在残缺和破碎中学会感恩。在生命空白的书页里,我们填充着自己,漂染不一样的颜色,涂抹不一样的烟火。直到有一天,灵魂宁静如拂晓的幽兰,那时候,我们就真的圆满了。